为便于读者理解广东地区现代美术教育的发展，本文以第一手文献为依据，追溯广东现代美术教育如何在课堂、教材与制度中逐步成形。其中与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及美术学校教学相关的材料，为研究广东美术教育的发展，留下了系统而丰富的史料。本文希望从其中一部最“接地气”的代表性文本谈起——《色彩学》：以这样一册教材为入口，带读者“进入”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的课堂，了解当时教学的课程结构与知识谱系，体会中国美术教育先行者的教育思想与教学理念。

 

 

《色彩学》是由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以下简称市美）编著的学校教材。全书由龙藏街罗洪记印务承刊，纯色牛皮纸印制。于民国十八年（1930年）出版。现藏于 文献中心。

 

1922年4月24日，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正式成立并开课，第一任校长由许崇清担任。教务主任是留学日本归来的胡根天（1892-1985），总务主任是留学墨西哥、美国归来的冯钢百（1883-1984）。校址设在广州第一公园（今人民公园），课程内容分为实习科和理论科两大类，而“色彩学”被列为“中国画系”“西洋画系”“图案画系”全部三个院系的理论必修课程之一。

 

图 1 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西洋画系课程表

 

因此于1930年，由学校自主编著了教材《色彩学》，凸显了学校在艺术教育标准化、理论本土化上的早期探索，为广东乃至全国现代美术教育发展留下了重要的早期实践印记。

 

 

《色彩学》旨在系统地依次解答关于色彩的构成、关系、情感、应用等核心问题。全书一共十二章，对于我们考察20世纪上半叶广东现代美术的教学仍具有重要的意义。

 

图 2《色彩学》中的混色研究

 

图 3《色彩学》中色彩搭配讲解

 

《色彩学》从“色彩的关键属性”入手，对色彩的混合规律；原色混合的基本法则、第二次色（间色）的运用方法；以及通过混合所能衍生出的色彩范围进行了详细分析。重点阐释了两个要点：其一为“补色”，详细解释其定义（即在色相环上处于对立位置，混合后可产生中性灰的关系）；其二为“色彩之对比”，它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解释补色对比之外的其他重要对比类型，例如明度对比、纯度对比、面积对比等，并阐明这些对比关系是如何共同作用，塑造出画面的视觉张力、节奏感与层次感。并讨论了不同色系给人的情绪感受，并从此出发分析色彩的搭配方法（配色）。为了方便理解和应用，这部分内容采用了两种分类方式进行阐述：一种是“按色彩数量分类”，其中细致分析了“双色配合”，“三色配合”两种情况。另一种是“按色彩类型分类”，这里专门探讨了“第三次色的配合”，深入分析了那些由间色进一步混合而来的、色彩属性复杂而微妙的色调如何使用。

 

图 4《色彩学》中的视错觉研究

 

图 5《色彩学》中色谱的讲解

 

图 6《色彩学》中色彩的情感表达讲解

 

在理论阐释后《色彩学》在第十一章着重展示了风格鲜明的古文明、各地域配色风格，在古文明特色配色分析中依次分析了古埃及、迦勒底与亚述、波斯，以及希腊与罗马等古代文明的用色特点、偏好及其背后蕴含的象征意义；在“地区特色配色分析”中，则详细阐述了意大利（特别是其织物配色传统）、印度、日本、中国等国在艺术、建筑与工艺美术领域中所形成的独具一格、各具魅力的配色体系与审美偏好。

 

图 7《色彩学》中直射日光与色彩的讲解

 

图 8《色彩学》常用颜色搭配范式

 

本书的附录部分聚焦于探讨光源与介质等外部环境因素对色彩感知所产生的影响。其首先细致分析了在直射日光、黄昏时分、月光之下，以及各种人工灯光等截然不同的光照环境中，同一物体表面的色彩的变化，继而从光学角度出发，解释“自然中的特殊色彩现象”，例如详细说明彩虹七彩光带的成因与其固定的色彩序列排列，以及辨析“空之青色”与“海之青色”这两种看似相近的蓝色现象在物理生成机制，通过附录的论述，我们可以看出《色彩学》从实证出发，以光学、化学为依据的科学性。

 

 

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的成立，并不是历史的偶然。《历史视野中的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一文记载1921年12月在广州文德路举办的广东省第一回美术展览会上，送展的1000多幅西洋画，因质量平平、题材俗套，无法通过审查的就有十分之九，这使得作为评委之一的胡根天以及许崇清、冯钢百等其他文化人士意识到为了培养后继人才，开展全面的西洋美术训练，开办一所正规专业的美术学校实乃势在必行。而一套系统性、科学性的教育体系，更是办好这所艺术学校的关键要素。

 

图9 胡根天《二十年代的广东省第一次画展》

 

从《色彩学》这本书中，我们可以看到市美的“色彩教学"超越了传统的经验传授，建立在系统的科学理论基础上。这本由学校自主编撰并于1930年出版的教材，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教学框架。该教材内容涵盖了色彩的物理构成（如原色、间色混合规律）、关键属性（如补色、明度对比、纯度对比）到色彩的心理情感效应与应用搭配方法。体系化的教学模式，科学化的知识体系为学生提供一套理性的、可分析的色彩认知工具，从中我们可以窥见中国艺术教育从单纯“技”的传授向“理”与“技”并重的现代教学模式转型。而且《色彩学》并未止步于西方色彩科学，而是专门开辟章节，深入分析了古埃及、希腊、罗马、波斯、印度、日本以及中国等古代文明和地区的特色配色体系及其背后的文化象征意义，体现出极具前瞻性的全球意识。它体现出一种教育理念：学习西方科学并非为了全盘西化，而是为了获得一种新的视角和工具，从而更好地理解和重构本土艺术的现代性。

 

《盘中鱼》

1941年 藏

 

《合唱团》

20世纪50年代

藏

 

1928年《青年艺术》杂志如此评价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市美的出世，是应时代的要求的。她不特是南方美术界的中枢，同时也是画坛的灯塔。她的降生，便是真艺术和假艺术的分野时期。她一方面训练出一班艺术界的新殿军，同时更给人们以认识艺术的标的。所以她在广东的艺术运动，以至在南方的艺术运动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是无可怀疑了。”市美培养出的如李桦、吴子复、赖少其等一大批艺术名家，成为推动中国近现代美术发展的主力军。在市美所受的教育，无疑影响了他们其后的艺术创作与教育理念。

 

香港大学中文系罗香林教授在1963年7月曾经这样评价同为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的创办人之一的胡根天、冯钢百：“他们都是抱着一种崇高理想的前辈，他们以为绘画的表现与发展的路程，虽有中国与西洋的分别，但这是因为所用材料的不同而构成的，而不是绘画精神有所分别。所以绘画要在美化人生和提高人生的境界方面来致力，而不应过分地分别国画和西画，而使之对立。这样做去，才能使绘画有更大的发展，这是市美创立的精神，也是他们有崇高理想的证明。”这本《色彩学》教材便是这种市美艺术教育精神的缩影，也是我国艺术教育标准化和理论本土化早期探索的重要印记，对后世美术院校的课程建设具有开创性的示范意义。

 

 

[1]李春阳：《20世纪早期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西洋画教学研究》，《美术学报》，2024年第4期，第30-36页。

[2]周善怡：《李金发在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的办学实践》，《美术》，2025年第1期，第74-80页。

[3]周锦嫦：《陈之佛任教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考》，《美术学报》，2020年第5期，第78-84页。

[4]张睿：《李研山与广州市立美术学校（1932-1936）》，硕士学位论文，广州大学，2025年。

[5]徐静：《色彩如何成“学”：色彩学在近代中国的传播建构与视觉控制》，《艺术与民俗》，2024年第4期，第90-98页。

[6]乔志强：《色彩学著述之于中国美术现代性的建构》，《齐鲁艺苑》，2025年第2期，第85-92页。

[7]何妙容：《胡根天美术教育思想及实践研究》，硕士学位论文，暨南大学，2021年。

[8]王嘉：《历史视野中的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以胡根天、冯钢百、谭华牧、梁锡鸿、赵兽为例》，《艺圃开荒——从赤社到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2016年。

[9]广州（市立）艺术专科学校编纂委员会：《市艺》，广州市市立美术学校，1949年，广东省省立中山图书馆藏。

 

 

策划 / 胡宇清 审定 / 涂晓庞

审校 / 曾睿洁

编辑 / 蒋涵涛 余舒雅